裴无思错愕地抬起脸,未曾想过的假设让他脸上的震惊一时远远大过惧畏。
但慢慢的,裴无思的神色渐渐开始变了。
“我从未设想过父皇会有废后之心,但……”裴无思神色沉沉,犹豫着缓缓道,“倘若他当真心有此意,恐怕也未必无法成行。”
中宫皇后大官氏虽无大过,但其入宫七年却从未给顺宗诞下任何子嗣,单此一着,便可是充足的废后理由。
“只父皇倘若真行此举,”裴无思脸上仍带着完全震惊后的茫然,喃喃道,“恐会叫徘徊在九边重镇的舅父寒心。”
“父亲自然不会坐视姑母被废,”官师回忆着前世,淡淡道,“不仅如此,宋国公一派也定会出手干涉,助父亲一臂之力。”
所以上辈子顺宗一直到“惊惧而死”,此事都未能成行。
裴无思先是不解,继而明了,更是错愕不已。
——当今太子乃顺宗第二子、是顺宗未登基前的王妃大宋氏所出,可惜大宋氏生产时血崩,诞下嫡子后便难产而亡,更加可惜的是,顺宗登基后,虽迫于形势册封了她的儿子为储,但却并没有追封她为皇后。
此乃其时初登基的顺宗皇帝与昔年支持他的最大助力宋国公之间并不算隐秘的政治博弈,但这个历史遗留问题一直到顺宗七年贵妃小官氏自缢于西都,顺宗大恸,意欲追封小官氏为后时才彻底爆发。
宋国公一派坚持追封小官氏前必须先追封原配大宋氏为元后,这一请求在儒家伦理里并不过分,所以得到了诸多文官、清流的拥护。顺宗皇帝却始终不愿低头,最后更是另辟蹊径,反而去新迎了当时因种种机缘巧合蹉跎至二十二岁还未出阁的大官氏为后。
可惜大官氏却并不比她的妹妹深受顺宗喜爱,入宫七年恩宠却一直淡淡的,倘若当真大官氏以无所出被废、田氏被立为新后再诞下嫡子……那当今东宫可就岌岌可危了。
归根结底,废后之举,意在废储。
“这简直是……”裴无思已经完全不知该如何评价是好,只摇着头颇为不赞同道,“当今太子入主东宫已有一十四年了。更何况国赖长君、主少国疑,这么简单的道理,父皇不该不明白的。”
“可你莫忘了,”官师淡淡地斜了裴无思一眼,不算隐晦地提醒他,“陛下便是文宗的第十九子,是文宗六十一岁时才喜得的‘麒麟儿’。”
相比之下,顺宗皇帝而今可才四十四岁。
裴无思不由默然,许久之后,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怅然道:“可古今如文宗皇帝般长寿者,也才几人?”
“七年前西都长安被十六胡攻破的惨事还历历在目,而今正是积贫积弱、内外交困之时,东宫既无大过……父皇不该去赌这一着的。”
“内外交困?”官师摇了摇头,淡淡道:“你错了。”
“在陛下眼里,北边,两年前,曾经攻破西都的十六胡单于阿史那图门在征战途中‘意外’暴毙,现今新即位的单于郁久闾阿那桂向大庄献上国书以图重修旧好;南边,巢湖水师涤荡东南,梁光舜去年往洛都述职时,向陛下呈上诸多东南小国的奇珍异宝,至此,在陛下心里,外部的忧患已然是尽皆平定了的。”这些都是官师日后困居深宫时苦苦求索昔年顺宗皇帝为何突然变脸的根由,一点一点追溯前事、顺着时间脉络艰难理清的。
“而你以为,在陛下心里,当下令他最如鲠在喉、掣肘难安的心腹大患,又是哪桩?”
裴无思颖悟绝伦,已然全想明白了,只怔怔道:“父皇是想卑武尊文了。”
“不错,”官师淡淡道,“太祖以武立国,乃是众将所向之主心骨,从不忧心兵祸;慧宗灭除豪强世家,更是牢牢将君权集于一人之身;而景帝主改革,文宗重清流,此二帝皆是善将将之帅,从来将军政大权握于手中……偏偏到了陛下这里,却是靠着宋国公在禁军的威望才坐稳的东宫与皇位,后又为了制衡宋国公格外向梁光舜与父亲进一步放权,及至在后位与储位的选择上都不得不深受武将掣肘。图谋复卑武尊文,从今上的立场上看,也实属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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