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就好……”
傅鸣玉是个机灵又聪明的孩子,他爹一直是这么夸他的,所以在此时,傅鸣玉敏锐察觉到了有一些不对劲的气氛萦绕在自己和仙君身畔,直觉告诉他,两个人之间,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傅鸣玉紧闭尊口,眉眼低垂,一副迟钝无害的模样,只自己暗中观察,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
不管他是谁,“傅鸣玉”或是“鬼主”,现在也都才刚苏醒,神识不清醒,装傻也很简单。
洛与书为他穿好鞋,又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仿佛刚从冰窖里拔出来,洛与书熟练将他凉手握进掌心,渡过来阵阵暖意。
傅鸣玉感觉到温融的暖意包裹上来,很是舒适,不免心底有些雀跃,笑意蹦上眉梢,刚下意识想开口,道一句“谢谢”,然而又突然顿住,闭上嘴,将所有咽回了肚子里。
他是谁呢?他以怎样的身份,说出这句“谢谢”?
傅鸣玉怔怔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仙君的掌心温热干燥,明明是他能开心到飞起,偷偷笑上好多天的事情,现在却反倒化成苦涩的蜜糖堵在喉咙里,一边是甜,一边却又越品越苦。
因为这样的温柔,原本,并不是给他的呀。
傅鸣玉任由洛与书将他带回房间,原本还要以为睡在那张梆硬的床上,不曾想洛与书只侧首一个眼神,他身后一个名唤当归弟子立即明白,拱手笑道:“弟子明白,弟子已经差人去收拾师叔的旧物了。”
言罢,已经有弟子上前,开始动手拆床拆房间了。
哈?这是做什么?傅鸣玉有些惊讶,他虽不明白,但也没有表露什么,毕竟不睡那硬床还是挺开心的,也不知道那硬床是什么材质的,又硬又冷,并不舒服。
傅鸣玉乖乖坐着,由着俊朗的仙君小心翼翼为他更换绷带,清理血迹,重新上药,白色的药粉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冰冰凉,冰的他下意识瑟缩,洛与书动作也跟着停滞,还以为自己弄疼了他,忙抬头看他:“疼吗?”
他的眼里是不加掩饰肉眼可见的小心和关怀,那样热切的情意,烫的傅鸣玉瞳仁微缩,竟然心虚地垂下了眼,轻轻摇了摇头,小声:“不疼。”
傅鸣玉终于肯开口与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有两个字,洛与书也已经很开心了。他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了,一抹笑意自他脸上一漾而过,宛若璞玉生辉一般,直叫傅鸣玉看直了眼。
“不疼,不疼,我小心些。”洛与书愈发小心翼翼,他一手托着傅鸣玉受伤的地方,一手稳稳当当洒下药粉,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恍若捧着人世间,最最珍贵的珍宝。
傅鸣玉眼眶一热,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涌上胸口,让他喉头哽咽。
他不高兴了。
他烦躁,他气愤,他不满,他想甩掉洛与书的手,告诉他,他是傅鸣玉,不是这个鬼主,不是他珍视的人……可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安静享受着这珍贵美好,他都不敢奢望的时刻。
房间内的弟子们搬进搬出,很快,整个房间就变了样子。沉重而华贵的檀木床,绛红色的被褥看起来柔软又暖和,宽阔的房间也添置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桌案,书架,瓶瓶罐罐,那个名唤当归的弟子似乎对这一切都很熟悉,熟练地招呼弟子们摆放物件。
他高兴地与傅鸣玉挥手道:“师叔你看,是不是和以前你的房间一样!”
“不过就是更大了些,显得空旷了,没关系,回头再添置些东西就好了。”当归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毕竟大师兄已经是仙君了嘛,原来的寝室自然不能睡了,师叔您也不必睡侧殿了,这里多宽敞,旁边就挨着仙君的主殿呢……”
在场的诸多陌生弟子,虽然傅鸣玉不认识他,可是傅鸣玉能感受到,自己苏醒这件事,如果说第一高兴的是仙君,那当归就是第二高兴的人。
他似乎与“自己”,关系不错。
可是原身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鬼主”么?怎么跟蓬丘的弟子关系这么好?还叫他“师叔”?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
傅鸣玉不知道自己要表现得开心还是不开心,毕竟他并不了解原来的鬼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还是老样子,迟钝地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仿佛一个傻子。
没有得到回应,当归脸色受伤,黯然下来,不过他立马安慰自己,小师叔睡了那么久,只是刚醒过来还迷糊着而已,绝对不是不喜欢。
看他这样,傅鸣玉有些于心不忍,若是放到平时,府里的下人小厮欢欣鼓舞为他做了这么多,他肯定是会大加赞赏跟着乐一乐的,他可不是扫兴的人,可现在……傅鸣玉在心里叹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傅鸣玉呆呆地想,要不,就把事情告诉仙君吧。
他不是原来的“鬼主”,他是来自凡间,普普通通的,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傅鸣玉。
他的父亲出自书香世家,官至一国之相,他的母亲温柔贤淑,是一品诰命夫人,而他也,也是……个人。
他只是死了,又凑巧借尸还魂到原主这个死去多年的尸体身上而已。
这么想着,傅鸣玉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仙君,察觉到他的视线,仙君也回首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仙君微微一笑,眼底是让他嫉妒的温柔笑意:“怎么了?”
他语气又轻又缓,温润好听,传进他的耳朵,耳底和心尖都在此刻跟着微微颤动,酥麻了。
傅鸣玉没有说话,方才坦白的打算和想法,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如果仙君知晓,他不是原主,是傅鸣玉……那他绝对不会,再对他这么好了。
第129章他的名字,傅鸣玉
这个念头起了,就很难压下。傅鸣玉选择了沉默。
有小弟子奉当归的命令端来一盘还冒着白气的柑橘,搁置在傅鸣玉手边的小茶几上。
傅鸣玉低头看去,这个季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柑橘,一个个都是圆滚滚,黄澄澄,水灵灵的,似乎是用法术完整地保存起来的,还冒着凉丝丝的白气,看着便叫人垂涎欲滴。